Archive for 2010 年 04 月|Monthly archive page
讓歷史為文化說話
《中國文化史通釋》
作者:余英時
出版社:牛津大學
出版日期:2010年01月01日
對「中國文化」作系統的討論和研究,應該是西學東漸後才開始的。不是說中國人此前對自己的文化沒有講法。而是與西方及世界其他文化體系相對,講述屬於自己的獨特文化,則一定是近代才有的事。以前,文化是只此一家的中原文化,除此以外就是化外之民的蠻夷。那是有文化和沒有文化的分別,而不是不同的文化體系。當然,自西方文明挾船堅砲利,叩我中華大門始,中國人就漸漸明白中國文化原來只是世界文化的一部份。由此,一系列對於中國文化的熱烈討論也相繼而起。回首此段歷史,就知道中國文化的研究是起於民族危機底下的。梁漱溟在《中國文化要義》中說他要「認識老中國,建設新中國」,應該是當時很多討論中國文化的人的想法。
然而一般人都承認文化不容易研究,畢竟太過虛無飄紗。我們當然可以講風俗、習慣、歷史、社會制度,但這些就足夠嗎?特別是那些要告訴我們中國文化核心是什麼的人,他們是不願意埋首於這些深入考察的。看看討論文化的書籍,往往只見高度概括的講法,例如重感情、泛道德主義、家庭本位,以至服從權威、怕事、封閉、愚昧等等。先不論是褒是貶,這些講法都有兩大預設,分別是本質主義和化約主義。
因為本質主義,所以一兩個歷史事件就足以讓人下極重的判斷。在作者而言,中國人就必然是某個樣子,很難有什麼改變。對製造文明衝突論或有關文明的電玩的人而言,那的確十分方便,一切都簡潔分明。又因為化約主義,所以可以靠一兩個核心的概念去把握整個文化。以孝為先是因為家庭本位,服從權威又是因為家庭本位。難不成沒有現代科學、資本主義和自由思想又是因為家庭本位?
以一兩個概念把握一個文化自然是直接了當,但卻不能使我們見到事情的複雜面貌。要消解本質主義和化約主義,最簡單莫如讀歷史。讀歷史可以知古今之變,知道世界並非從來如此,也知道眼前的不會永恆。只要看看中國歷史,就知道中國人並不是從來一個樣子,難言本質。讀歷知又可以知萬事萬物各有其理,沒有單一的原因。不過讀史也會讀壞,就是抱著已有的信念,往歷史裡找證據,而不是讓歷史自己呈現。那所謂歷史只變成今日信念的附庸。
余英時是當代重要史家,一方面對傳統學問浸淫甚深,同時受現代史學訓練,對方法學非常認真。他認為歷史的研究一定要有事實的基礎,而且有一分說一分,絕不作過份的推測,更不可胡亂比附。《中國文化史通釋》雖然只是作者近年的文章結集,但也絕對附合史學的嚴格要求。從史家的立場出發,所有高度概括的講法都是站不住腳的。相反,我們只能從可徵的歷史資料中分析,就各個文化的面向作討論。本書收錄了十二篇文章,分別探討了思想、政治、商業、宗教、民間文化、文學、醫學、科學、藝術、科舉、俠各個方面。這種分門別類的文化史研究,與之前那些捕捉要義和概略的研究可謂大異其趣。作者十分強調不同文化領域皆有自主性,因此認為對文化的研究一定要有足夠的廣度,對應文化中的不同部份。但這並不表示不同領域各自獨立,互不相干。不同領域由於在時間和空間上共存,所以一定會互為影響。至於有多少自主,有多少相互影響,則要在研究中顯示。
例如討論明清商業發展時,我們發現當時的儒學思想也與之互動。一方面士商的界線開始模糊,有商人讀書考功名,也有文人做生意;另一方面,儒家學者也開始尊重商人的社會地位,於是有「四民異業而同道」之說,與以往士人抑商的心態迥異。同時民間文化也受影響。因為更多士人從商,讓社會上的閱讀人口增加,為小說提供了發展的條件。宗教上佛教與道教的改革鼓勵信徒入世修行,則為商人謀利提供道德根據。
正因為不作簡單的化約,不以一兩個概念把握整個文化,所以余英時的研究可以深入考察文化生活的各個領域,看出不同領域的互動關係。就此,中國文化不是抽象的概念或彊化的典範,而是一個各部份互相激盪,活潑流動,生生不息的有機體。明夫此,我們才真正認識老中國。又因為文化是活的,所以我們才能開創新中國。
(原刊《書香兩岸》10年4月號)
發表留言